第165章 死者,亦是凶手(2/2)
“驸马爷莫不是在说笑?”
“自杀?叶霜娘为何要自杀?就算她要寻死,又何必闹出这般大的阵仗,还将赵捕头牵连进来?”
“是啊!哪有人往自己身上划三十六刀的?那得是多狠的心,多大的仇才能下得去手!”
议论之声如沸水翻滚,此起彼伏,整座刑部大堂登时乱成了一锅粥。谢庭岳连拍三下惊堂木,方才勉强将喧哗压下几分。
张珣面上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讥讽之色,阴阳怪气道:“江驸马当真好想象力,编排故事的本事一流,张某佩服之至。只是这刑部大堂之上,讲的是证据,论的是律法,驸马爷这般信口雌黄,是不是——”
“张侍郎稍安勿躁。”
江烨打断了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如炬,“我这结论,可不是凭空臆断。诸位,请试想,那三十六道刀痕,遍布全身,何其惨烈。若是当晚有另一个凶手在房中,对叶霜娘施以此等酷刑,以一个弱女子的气力,岂会不挣扎?岂会不呼救?”
“赵靖虽是宿醉,但并非死人。醉花阴更是人流如织的烟花之地,隔墙有耳。若叶霜娘但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必然会被楼上楼下、隔壁厢房的恩客或侍女所惊觉。可事实是,那一整夜,静悄悄的,根本无人察觉任何异状!这说明什么?说明叶霜娘从头至尾,根本没有发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江烨一番话侃侃而谈,逻辑缜密,层层递进。
张珣却不为所动,再次冷哼道:“这依旧只是你的推理!凭一个‘没有呼救’,就断定是自戕,未免太过武断。或许那凶手用布堵住了她的嘴,或许……她被人下了药,喊不出声来!”
“张侍郎说的没错,”江烨竟点头表示赞同,“单凭逻辑推断,确实不足以定论。所以,我还有物证。”
谢庭岳微微颔首:“详细说来。”
江烨道:“叶霜娘身上共计三十六道刀痕,其中三十五道皆为皮肉之伤,虽触目惊心,却并不致命。唯有胸膛正中偏左一寸处那一刀,直入心脏,一击毙命。”
他伸出右手,五指并拢,做了一个握刀的姿势,缓缓朝自己胸口比划过来。
“诸位请看,当一个人用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时,其姿态必然是:手肘高抬,刀尖朝下,由外向内、由上而下地刺入。这是人体骨骼与关节的构造所决定的,别无他法。因此,自刺所形成的创口,必然呈现上宽下窄、向内倾斜的形态,刀锋入肉的角度约在四十度至六十度之间,且创道自浅而深,起手处尚有一段犹豫的划痕,那是人在对自己下死手前,本能的迟疑所留下的痕迹。”
“反之,若是被他人所刺,凶手面对受害者,出刀必然是平握匕首、直刺而入,创口当呈水平贯穿之态,刀锋入肉的角度接近九十度,创道深而直,起手干脆利落,绝不会有那一段犹豫的浅痕。”
“而叶霜娘胸口那处致命伤,创口上宽下窄,刀锋自右上方斜入左下方,入肉角度约为五十度。创道起始处,有一道长约半寸的浅表划痕,深不及分,显然是持刀之手在最后一刻的短暂颤抖所致。此外,伤口周缘的皮肤纹路呈内旋收缩之态,这是持刀者以反手握法自刺时,刀柄扭转所造成的独特痕迹。”
“这一刀,是叶霜娘亲手刺入自己胸膛的。”
满堂寂然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翻江倒海。
先前那些义愤填膺的议论、信誓旦旦的论断,此刻都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凉了个透彻。
惊叹者有之,惊叹于江烨那双眼睛竟能从一具冰冷的尸身上读出如此细微的信息,丝丝入扣,滴水不漏。
骇然者更有之,骇然于叶霜娘对自己竟能残忍至此,三十六刀加身,最后一刀直贯心脏,从起意到落手,该是何等决绝,何等惨烈。
“不对!”
张珣猛地站起身来,袍袖一振,指着江烨厉声道,“有一处,你无法解释!纵然胸膛那处致命伤确系叶霜娘亲手所为,我姑且信你,那她身上其余的伤口呢?那三十六道刀痕之中,有数道位于后肩,有数道位于后背脊柱两侧!一个人拿着匕首,如何能够到自己的后背正中?如何在自己的肩胛骨下方划出那样深的伤口?”
他猛地转向江烨,眼中精光毕露:“这些伤口,她自己是做不到的!”
此言一出,方才被江烨说服了七八分的众人,心头又起了波澜。
是啊,自刺胸膛尚可解释,可后背的伤口呢?
人的手臂再灵活,也够不到自己后背脊柱两侧的位置,更遑论在那些部位划出深可见骨的刀痕。
这一点,的确是铁板钉钉的漏洞。
众人的目光再度汇聚到江烨身上,等着他如何圆这个说法。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烨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窘迫之色,反而微微颔首,朝张珣拱了拱手:“张侍郎果真反应敏捷。”
这一句夸赞,不咸不淡,客客气气,却偏偏令张珣的面色倏然一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觉得这话从江烨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实意的赞许,倒像是先生夸一个学生“这道题答得不错”,那语气里的居高临下,令人牙根发痒。
“张侍郎说得没错。叶霜娘身上那些位于后背的伤口,确实不是她自己能够做到的。所以,这场惨绝人寰的自尽戏码里,叶霜娘,是有帮手的!”
江烨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