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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飞天借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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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八点,顾言朝站在同乐古戏台前,仰头看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

“同乐戏台”四个字,被岁月啃得只剩半口牙,红漆成片脱落,露出

叶挽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卷边的图纸:“开发商给的最终期限——下周三。”

“如果那天之前,不能拿出一个让他们闭嘴的方案,”她顿了顿,“这地方,就真的要变成停车场了。”

“停车场?”顾言朝皱眉,“他们就这么缺车位?”

“他们缺的是——”叶挽星淡淡道,“回报率。”

“古戏台一年维护费几十万,还带不来多少客流。”

“换成写字楼和停车场,一年能多赚几千万。”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戏台,是——”

“一块会亏钱的地皮。”

顾言朝沉默了几秒:“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看到——”

“这块地皮,还有另一种‘回报率’。”

“比如?”

“比如——”他抬头,“让这座戏台,成为整个城市的‘抬头点’。”

“让每一个来这儿的人,都愿意为它,抬头。”

“这听起来……”叶挽星看着他,“很玄。”

“但你上次那面天青墙,也很玄。”

“结果呢?”

“结果——”顾言朝笑了笑,“被甲方夸‘有魂’。”

“那这次——”叶挽星把图纸递给他,“你打算给他们看什么?”

“给他们看——”顾言朝接过图纸,“一座会‘抬头’的戏台。”

八点半,万象文创大会议室。

江屿、苏清浅,还有恒远地产项目负责人、文旅局代表,已经坐在长桌两侧。

投影仪上,是同乐古戏台的现状照片——被铁皮围档包围,角落里堆着建筑垃圾,墙皮剥落,窗棂断裂。

“顾老师。”江屿朝他点头,“开始吧。”

顾言朝把自己的电脑接上投影,点开PPT。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飞天借色

“飞天?”开发商项目负责人——一个叫周明的中年男人皱眉,“你这是要给戏台画壁画?”

“不止。”顾言朝说,“我要给这座戏台——借一抹‘飞天的颜色’。”

“什么意思?”文旅局的人问。

顾言朝点开第二页。

那是一张敦煌莫高窟的照片——

壁画上,飞天舒展着衣带,在空中飞舞,色彩鲜艳得像昨天刚画上去。

“敦煌飞天,”顾言朝说,“是华夏文明里,少有的——既‘轻’又‘重’的符号。”

“轻,是因为它在天上飞,不沾尘埃。”

“重,是因为它承载了一千多年的信仰、审美和记忆。”

“你们有没有发现——”

“现在的城市,越来越‘重’。”

“高楼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人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

“但——”

“能让我们觉得‘轻一点’的东西,越来越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是说——”文旅局的人若有所思,“你想让这座古戏台,成为一个——让人‘轻一点’的地方?”

“对。”顾言朝点头,“我想让它,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长出一对——‘飞天的翅膀’。”

“具体怎么做?”周明问,“你不会是要在戏台上画飞天吧?那太俗了。”

“我不会在戏台上画飞天。”顾言朝说,“我只会——”

“借它的颜色。”

他点开第三页。

那是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敦煌飞天壁画中的一抹“石青”。

右边,是同乐古戏台现有的红漆。

“这抹石青,”顾言朝指着左边,“是敦煌壁画里,最有‘轻快感’的颜色之一。”

“它不刺眼,不张扬。”

“但你看着它,会觉得——”

“哪怕你站在地上,心也可以,稍微往上飞一点。”

“我的方案是——”

“在不改变戏台主体结构和传统色彩的前提下,在戏台飞檐的最外沿,用这种‘石青’,做一条极细的线。”

“从远处看,它几乎看不见。”

“只有当你站在特定的位置,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

“你会发现——”

“这座戏台的飞檐,好像被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就像——”

“飞天的衣带,在空中划过的那一笔。”

周明皱眉:“这就能让戏台‘活’?”

“不止。”顾言朝点开第四页。

那是他昨晚熬夜做的效果图——

夜幕下,古戏台被暖黄色的灯光照亮,飞檐的最外沿,有一抹极细的石青,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戏台前,是一块巨大的“记忆屏”,播放着不同年代戏台下的人群影像——清末的热闹、民国的长衫、建国后的红标语、改革开放后的录像厅、如今的冷清。

“我们会在戏台前,设置一块‘记忆屏’。”顾言朝说,“它不播放广告,只播放这座戏台和这条街的记忆。”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把自己和戏台的故事,投上去。”

“这样——”

“戏台就不再只是一座老旧的建筑。”

“它变成了——”

“这条街的‘集体相册’。”

“还有——”他顿了顿,“我们会邀请老戏班,在戏台重新开放的第一天,演一场《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并在台下,留出一个位置——”

“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小男孩。”

周明愣了一下:“哪个小男孩?”

“清末民初,骑在父亲肩膀上,说长大了要在这唱戏的那个。”顾言朝说,“他后来成了工程师,参与了这座城市的很多建设,却再也没机会,在戏台下看一场完整的戏。”

“我们留一个位置,”他看着周明,“不是为了一个人。”

“是为了——所有,被时代推着往前走,却来不及回头看一眼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文旅局的人轻声道:“这个说法,我喜欢。”

周明却还是皱着眉:“听起来很美。”

“但——”

“这能带来什么?”

“能带来——”顾言朝看着他,“一个新的‘城市地标’。”

“一个,不是靠高度,而是靠‘情绪’吸引人的地标。”

“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最缺什么吗?”

“不是钱。”

“是——”

“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地‘停下来’的地方。”

“古戏台,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当他们站在戏台前,看着那抹石青,看着记忆屏上的人群——”

“他们会觉得——”

“原来,这座城市,不只是高楼和加班。”

“还有人,曾经在这里,笑过、哭过、爱过、恨过。”

“而他们,也可以在这里——”

“喘一口气。”

“这就是——”他看着周明,“我给你们的‘回报率’。”

“一种,让年轻人愿意来,愿意停,愿意回头看的‘情绪回报’。”

周明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他缓缓道,“都很美。”

“但——”

“你怎么证明,这抹颜色,真的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顾言朝笑了笑:“因为——”

“这抹颜色,不是我随便选的。”

“它来自——”

“敦煌。”

“来自一千多年前,那些画师,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信仰。”

“我只是——”

“借它一用。”

会议结束,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周明没有当场答应,只说要回去和董事会商量。

“他们需要时间算账。”江屿说,“但文旅局那边,已经表态支持。”

“博物馆也愿意把敦煌那块石青的数字档案,开放给我们用。”

“接下来——”他看向顾言朝,“就看你能不能,把那抹石青,‘借’到戏台上了。”

“借?”苏清浅挑眉,“你打算真去敦煌一趟?”

“不用真去。”顾言朝说,“我可以——”

“在梦里去。”

苏清浅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越来越喜欢在梦里干活了。”

“梦里不用赶地铁。”顾言朝说,“也不用改第33稿。”

“但梦里可能会有第34稿。”苏清浅淡淡道,“别太累。”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

“文渊阁那边,又发了一份资料过来。”

“又?”顾言朝头疼,“他们最近是资料太多没地儿放吗?”

“是关于敦煌的。”苏清浅把一份文件递给他,“你看一眼。”

顾言朝打开文件。

近期监测显示:敦煌莫高窟部分壁画色彩,出现异常衰减。

尤其是第320窟飞天壁画中的“石青”色,衰减速度远超预期。

初步推测:与近期城市中频繁出现的“情绪波动”有关。

通俗一点说——

越来越多的人,在现实中感到压抑、焦虑、疲惫。

这些负面情绪,通过某种未知机制,影响到了文明长河中的“色彩线”。

敦煌壁画的色彩,正在被这些情绪“冲淡”。

如果不加以干预——

百年内,莫高窟的部分壁画,将彻底失去色彩。

顾言朝:“……”

“所以——”苏清浅看着他,“你这次去‘借色’,不只是为了古戏台。”

“也是为了——”

“帮敦煌,把那抹石青,稳住。”

顾言朝握紧文件:“这听起来——”

“像是在给文明长河,做一次‘色彩治疗’。”

“可以这么理解。”苏清浅说,“你有把握吗?”

“没有。”顾言朝坦白,“但——”

“总得有人试一试。”

“就像当年那些画师,在沙漠里,一笔一笔画飞天。”

“他们也不知道,这些画能活多久。”

“但他们还是画了。”

“因为——”

“总有人,会抬头看一眼。”

苏清浅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一些:“那就——”

“下班后,去梦里画一笔吧。”

晚上十点半,顾言朝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青子终端。

“长河。”他在心里默念,“我要去敦煌。”

“你确定?”长河的声音响起,“敦煌的棋局,比宋代汝窑要复杂得多。”

“那里不只是一个工匠的执念。”

“而是——”

“千年的信仰、战乱、风沙、游客的呼吸、相机的闪光灯……”

“所有这些,都在磨损那些色彩。”

“你这次去,不只是‘借色’。”

“也是——”

“在帮那些色彩,找一个‘新的支点’。”

“支点?”

“对。”长河说,“当一个文明的某一种颜色,在原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另一个地方,给它一个新的‘存在理由’。”

“比如——”

“把敦煌的石青,借到同乐古戏台。”

“当越来越多的人,在戏台上感受到那抹石青带来的‘轻快感’时,”

“这种情绪,会反过来,沿着文明长河,流回敦煌。”

“给那些壁画,一点‘续命’的力量。”

顾言朝明白了:“所以——”

“我这次,是在帮敦煌,给石青找一个‘异地备份’?”

“可以这么说。”长河说,“但你要记住——”

“借色,不是复制。”

“是共鸣。”

“你要做的,是在梦里,和那些画师,一起——再画一次飞天。”

“在他们的笔下,感受那抹石青的‘轻’。”

“然后,把这种‘轻’,带回现实。”

“如果成功——”

“你将获得‘石青·飞天’的部分神韵,可以在现实中,影响与‘轻盈’有关的视觉与情绪。”

“如果失败……”

“你会被困在壁画里,永远重复画同一笔,直到精神刻度耗尽。”

顾言朝笑了笑:“听起来——”

“像是被甲方锁在第33稿里,永远改不出去。”

“这次,”长河说,“你没有甲方。”

“只有你自己。”

“好。”

顾言朝深吸一口气。

“文明长河——”

“以青子为引。”

“入梦——敦煌。”

顾言朝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栈道上。

头顶是陡峭的崖壁,脚下是蜿蜒的河谷,远处是连绵的沙丘。

空气干燥,带着沙子的味道。

“这里是……”

“莫高窟,第320窟外的栈道。”长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要找的那抹石青,就在里面。”

顾言朝抬头,看到崖壁上一个个黑洞洞的窟口,像一双双眼睛,静静看着他。

“我们进去吧。”他说。

长河没有说话。

顾言朝推开木门,走进洞窟。

一股古老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四壁的壁画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飞天在顶上盘旋,佛像在一旁端坐,供养人在角落默默祈祷。

“就是这里。”长河说,“抬头。”

顾言朝抬头。

天花板上,几身飞天舒展着衣带,在空中飞舞。

她们的衣带,用的就是那抹——石青。

颜色已经有些暗淡,但在灯光下,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

“这就是……”顾言朝喃喃,“敦煌的石青。”

“对。”长河说,“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它的‘壳’。”

“你要找的,是它的‘魂’。”

“魂?”

“当年,画师在画这一笔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长河说,“他是在想——‘如果我能飞,就好了’?”

“还是在想——‘如果这世上的苦,能轻一点,就好了’?”

“你要做的,是——”

“在梦里,回到他画这一笔的那一刻。”

“和他一起,再画一次。”

“然后,把那一瞬间的‘轻’,带回去。”

“怎么回去?”

“入梦。”长河说,“这次不是某一个人的梦。”

“而是——”

“所有画过飞天的画师,共同的‘集体梦’。”

“你要进入的,是他们的记忆。”

顾言朝握紧青子:“开始吧。”

“文明长河——”

“以青子为钥。”

“入梦——画师记忆。”

顾言朝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窄的洞窟里。

没有灯光,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颜料和泥土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画师,正坐在木架上,拿着画笔,小心翼翼地在石壁上画着什么。

“这里是……”

“初唐,莫高窟某一窟。”长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画师,是第320窟飞天的原作者之一。”

“他叫什么?”

“史书上没有记载。”长河说,“后人只称他为——‘李画工’。”

顾言朝抬头,看到画师正在画的,是一个飞天的轮廓。

线条流畅,却带着一丝犹豫。

“怎么了?”顾言朝忍不住问。

画师吓了一跳,差点把画笔掉下去:“你是谁?”

“我……”顾言朝想了想,“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想看你画画。”

“很远?”画师皱眉,“远到连官府的徭役都抓不到你?”

“差不多。”顾言朝干笑。

画师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奇怪的衣服,却没有武器,便放下心来:“随便看。”

“但别出声。”

“我这一笔,要是画坏了,就得重来。”

“重来多少次了?”顾言朝问。

画师沉默了一下:“第七次。”

“为什么?”

“因为——”他抬头,看着那未完成的飞天,“我总觉得,她不够‘轻’。”

“不够轻?”

“嗯。”画师说,“飞天,是在天上飞的。”

“她不该有那么重的影子。”

“可我每一次画,都觉得——”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

“飞不起来。”

顾言朝心里一动:“被什么拽住了?”

画师苦笑:“被这世道。”

“你看外面。”他指了指洞口,“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拨比一拨多。”

“百姓流离失所,连饭都吃不饱。”

“我在这洞窟里画飞天,画她在天上飞,画她无忧无虑。”

“可我一想到外面那些人——”

“我的手,就重了。”

“这一笔下去,就不再是‘飞’。”

“而是——”

“在挣扎。”

顾言朝沉默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画?”他问。

“因为——”画师看着未完成的飞天,“总得有人,画一点‘轻’的东西。”

“哪怕只是在这石壁上。”

“哪怕外面的人,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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